26/07/2026
【世界紅樹林日:我們保育的是樹,還是海岸?】
今天是「世界紅樹林日」,這是一個容易被讀錯的節日。
它的全名是「保護紅樹林生態系統國際日」,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(UNESCO)於 2015 年通過,自 2016 年起每年舉辦——今年,正好是第十屆。
全名裡最關鍵的字,不是「紅樹林」,而是「生態系統」。
這個差別決定了整件事情的方向。生態系統是「生物群落」加上「無機環境」,兩者持續交互作用所形成的整體。以紅樹林來說,「生物群落」是水筆仔、海茄苳、招潮蟹、彈塗魚、候鳥、底棲的貝類與沙蠶,以及泥裡數量龐大的微生物。「無機環境」則是潮汐的漲落節奏、海水與淡水交會的鹽度、泥灘的顆粒粗細、地下水的流動路徑。
樹只是這套系統最顯眼的那一部分,不是全部。這就是為什麼,光看樹,讀不出一片紅樹林的健康狀況。
紅樹林雖然僅佔全球森林覆蓋率的一小部分(約 0.36%),但生態價值遠超越其面積比例,這也是為什麼,它值得一個國際日。
💠 它是效率驚人的藍碳庫
紅樹林每單位面積的碳吸存能力接近陸域森林的四倍。而且不同於陸域森林主要把碳鎖在樹幹與枝葉等活體生物量中,紅樹林將高達九成的有機碳儲存在泥灘沉積物裡。
泥灘長期泡水、缺氧,有機質分解得極慢,碳因此能被封存數百年甚至數千年。海保署初步估算,全台紅樹林生態系每年的碳吸收量,約等於 4,486 座大安森林公園的年吸收量;而台灣紅樹林的總面積,其實只有大約 26 座大安森林公園。
這也意味著,破壞底泥比砍樹更嚴重——當紅樹林退化,等於把封存了數百上千年的老碳一次釋放回大氣。
🛡️ 它是天然的海岸防禦工事
紅樹林的呼吸根與支持根能攔截淤泥、擴大灘地,減低強風大浪對海岸的直接衝擊。這道防線不需要維護預算,也不會在颱風後龜裂。
🍼 它是海洋的育幼房
魚、蝦、蟹、貝的幼體在根系交錯的縫隙間躲避掠食者,長大後才游向外海。近海漁業的資源基礎,有很大一部分是在這些泥濘的樹根底下長出來的。
🚨 它正面臨迫切危機:失去的部分,補不太回來
根據 Global Mangrove Watch 的長期監測,全球紅樹林的年均流失率已從 1996 至 2010 年間的 0.21%,下降到 2010 至 2020 年間的 0.04%。這部分反映了保育政策確實見效,但也可能包含另一個原因:最容易被開發、最適合改成魚塭、稻田、甚至大樓的區位,早就已經被開發完了。但要分辨這兩者,數字本身做不到。
更值得警覺的是,威脅的性質正在改變。人為砍伐佔比下降的同時,因河床變動、沉積物減少、海平面上升造成的「自然退縮」佔比正在上升。這類流失無法靠劃設保護區阻止,當紅樹林被上升的海水往內陸推,而後方是堤防、魚塭與道路時,它無處可退。
那麼,我們怎麼知道紅樹林過得好不好?一個最直接的方式:氣味。
走進紅樹林,第一個迎面而來的往往不是景色,是味道。那股類似臭雞蛋的氣味來自硫化氫。泥灘深處缺氧,硫酸鹽還原菌在分解有機質時會把硫酸鹽轉成硫化氫;而在缺氧與有氧的交界處,硫氧化細菌又會把它變回硫酸鹽,避免累積到毒害樹根的程度。
換句話說,紅樹林本來就會臭,而且該臭。那是一個健康的厭氧泥灘正在運轉的證據,兩群微生物一產一消,維持著微妙的平衡。
但當味道不再是單純的臭雞蛋味,而是刺鼻的氨味、腐敗的酸味,或帶有化學氣息的異味,那通常意味著平衡被打破了:污染負荷過高,或是泥灘表層被東西蓋住,氣體交換受阻,厭氧狀況失控。
而蓋住泥灘、讓氣味變調的東西,往往就是堆積的垃圾。
諷刺的是,紅樹林攔截漂流物的能力原本是個優點。它的複雜結構會降低水流速度、消散波浪能量,高效攔截懸浮顆粒。這套機制讓它成為天然的濾水器,攔下陸源沖刷下來的泥沙與有機質,讓水質變得更乾淨。
但當它攔下的是塑膠,濾水器就成了蓄積槽。塑膠垃圾被河流帶來,被紅樹林卡住,在根系與泥灘之間被磨碎、分解成更小的碎片,進入魚類與軟體動物體內,再隨著潮汐與洋流重新擴散出去。
原本的生態避風港,被迫轉型為擴散至全海洋的污染放大器。
那麼,我們可以怎麼幫助紅樹林和海洋?
在所有紅樹林恢復的案例中,最關鍵的數字是這個:2000 年至 2020 年間全球紅樹林的增長中,有 82% 來自自然擴張,而非人為種植。
這表示,紅樹林恢復得最好的方式,是我們把條件還給它,讓它自己長回來。
但現實的走向恰好相反。近年紅樹林復育之所以在全球快速升溫,有一部分動力來自碳權市場——既然固碳能力這麼強,它自然成了交易的焦點。這本該是好消息,保育第一次有了穩定的現金流,不再完全依賴政府預算與志工熱情。
問題出在另一個地方:碳有欄位,其他東西沒有。
平心而論,主流的藍碳方法學並不粗糙。它核算土壤有機碳、甲烷與氧化亞氮,也明確把「恢復水文條件與沉積物供給」列為認可的復育手段。但招潮蟹有多少、泥灘還透不透氣、水鳥有沒有地方落腳,這些最多是「共伴效益」,一個聽起來很美、但字面上就是「附帶」的詞。
實務上,幾乎沒有碳權專案在交付信用額時附上量化的生物多樣性影響,有揭露的也多半流於形式。於是「復育」被悄悄地重新定義:從「讓生態系恢復運作」,變成「讓可計量的數字增加」。
而當計量方式決定了什麼叫成功,做對的事反而會顯得像沒做事。
前面談的是全球的總量。但保育從來不在「全球」發生,而是在一片一片具體的海岸上。在台灣的某些海岸,問題恰好長成了不同的樣子。
新竹香山濕地原本是沙質灘地與河口泥灘,約 1997 年起大面積栽種水筆仔與海茄苳,到 2009 年紅樹林總面積已高達 141.5 公頃。代價隨即浮現:底棲環境改變、河口排洪受阻,原本棲息在泥砂混合區的貝類與沙蠶棲地縮減,招潮蟹的覓食場也隨著消失。
這裡有個反直覺的關鍵:裸露的泥灘本身就是棲地,不是等待被綠化的空地。它是水鳥的覓食場、招潮蟹的家。把泥灘變成樹林,不是復育,是棲地置換。同一種樹,在對的地方是海岸的守護者,在錯的地方就成了入侵者。
後續新竹市府花了十幾年修復。從 2009 年到 2020 年,累計耗資 4,000 多萬清除紅樹林與擴散的小苗,讓灘地慢慢回到台灣旱招潮蟹偏好的狀態:從 2007 年只剩 1.3 萬隻,恢復到 2019 年有 23 萬隻。台北關渡是另一個版本的相似故事,那裡的紅樹林讓一段基隆河道縮到只剩原本三分之一寬,上游水位因而抬高 26 公分,2024 年也啟動了疏伐計畫。
請注意這件事在碳權的帳本上長什麼樣子:一個花費數千萬、把紅樹林移除以還原泥灘的計畫,無法進入交易市場,但它是台灣近年最成功的濕地復育案例之一。
所以說,如果沒有充足的知識基礎,善意也會引發災難。
台灣的紅樹林主要分布在西部各沿海河口附近,從北到南,這些河口與濕地面對的問題不盡相同:有的是人為種植後過度擴張、需要長期疏伐與監測;有的承受著陸源污染與海廢的持續壓力;有的則面臨開發與棲地縮減。同樣是紅樹林出了狀況,處方卻可能完全相反——有的地方該種,有的地方該疏。
回到世界紅樹林日的全名。我們要守護的,從來不是樹的數量,而是一整套還能正常運作的系統:潮水照常進出、泥灘保持透氣、幼魚有地方長大。
而在這套系統裡,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能出力:減少流入海洋的垃圾。紅樹林攔得住漂來的塑膠,卻擋不住它們碎裂之後重新進入海洋。與其在下游打撈,不如在上游關掉水龍頭。
保育紅樹林,從來不是種樹的事。而是要讓一整片海岸,好好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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